社会杂志

治理不可能三角

周黎安

2026, 46(3): 1-31.

摘要 ( 67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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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研究在行政发包制研究的基础上，丰富和发展了“治理不可能三角”这一中层理论，指出在任何一个层级化委托—代理结构中，刚性治理目标、刚性预算配置与刚性规则约束三者都不可能同时成立，组织必须在三者之间进行结构性取舍。本文据此重构了行政发包制、韦伯式理性科层制与现代公司治理三种典型形态的比较逻辑，并提出一组可检验命题用以解释非正式制度扩张、选择性执行、运动式治理、模糊发包、组织变形等众多治理现象的内生机制。本文进一步分析了“不可能三角”成立的隐含条件（技术、组织吸纳能力、代理人行为、风险外化与合法性资源）及其可能的突破路径（技术进步、超常动员与组织重构），并从事前与事后不确定性管理的视角揭示了行政发包制与韦伯式理性科层制的根本差异，并指出，在目标刚性、资源约束、信息分散、风险外溢等结构条件下，中国国家治理形成了以科层制为“底盘”、发包机制为“发动机”、外部“承包器”为补充的混合制度结构，从而在不可能条件中维持治理的可行性与连续性。

从知识权威到行动许可：以宠物医疗中的转译劳动为例

卢思苇

2026, 46(3): 32-56.

摘要 ( 17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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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有职业社会学常常预设专业知识的垄断能自动赋予职业以权威并带来公众的依从。然而新兴职业的现状表明，知识理性的正确往往不足以自动转化为职业实践的行动许可。为了回应这一普遍理论困境，本文以处在市场先行和制度滞后张力中的宠物医生为经验窗口，提出“转译劳动”这一分析概念，即职业行动者需要进行双向意义编码工作，通过正向转译将专业语言编码为伦理价值以获取合法性，同时通过反向转译将情感诉求编码为契约责任以划定边界。文章识别了宠物医生临床实践中的认知型、认同型和情感—伦理型三种转译机制，并对宠物医生如何在策略性真诚中平衡道德伙伴与制度代理人的角色进行了分析。本文认为，现代职业管辖权争夺的战场正从单纯的知识垄断转向意义与情感的生产。

动员与压抑：中国游戏产业劳动主体性的片段性调用机制

潘竹涛, 吴桐雨

2026, 46(3): 57-82.

摘要 ( 17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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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聚焦中国游戏产业的创造性劳动，探讨游戏开发者的劳动主体性在生产过程中如何被片段性调用。文章发现，游戏产业通过赛事招募具有特定主体性的“肝客”开发者，其主体性根源于游戏文化与长期游戏实践，既体现为基于热爱的高强度劳动投入意愿，也体现为游戏创作热情与玩家身份认同。然而，在趋于模块化的生产实践中，企业并未整体吸纳这一主体性，而是从不同维度加以动员或抑制：“肝”所代表的高强度劳动投入被制度化并转化为稳定的过度劳动，创作热情、玩家身份认同等主体性维度则受到压抑。本文将这一机制概括为片段性调用，进而揭示其作为劳动控制机制的运作逻辑、实践过程以及相应后果。

社会学的时代精神求索：以青年马克思的希腊精神史研究为例

张巍卓

2026, 46(3): 83-112.

摘要 ( 14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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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马克思在颠倒黑格尔法哲学里的国家与市民社会之次序而进入对社会内在机制的科学分析之前，就曾扬弃黑格尔及其学派的精神史叙事，并且做了相当充分的廓清“时代精神”之意蕴的工作。马克思敏锐地看到，黑格尔及其学派的精神史经由斯多葛和基督教的唯心主义连通了古典与现代，既造就又反映了现代社会的精神状态，即理性高度发达而意志或生命力却极端孱弱。他通过创造性复活西方精神史中伊壁鸠鲁的人格与思想，确立了此后唯物主义社会学的精神性格。与之前任何一种唯物主义的理论形态不同，青年马克思确立的唯物主义思想雏形象征着个体现实地、真诚地对待自己的态度。他突破了一切想象的和理论的幻觉，反思自己的主体状态，同时强有力地把握自己，相应地在社会行动方面磨炼那种直面并抵抗社会生存条件之压迫的精气神。对此，青年马克思以罗马性同犹太性的对立这一历史哲学的隐喻来呈现。这为当代中国社会学提供了重要启示，即不仅求索“时代精神”是开展社会学研究的前提，而且探索时代精神的深度变革意涵同领会文明的开端也是息息相关的。

儒教重建与士人宗教团体——以清末温州下层士人的宗教实践为中心

张喆, 侯俊丹

2026, 46(3): 113-150.

摘要 ( 18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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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世纪下半叶，面对宗教内乱与基督教冲击的双重危机，中国士人群体中出现了以宗教重建社会与收拾人心的尝试。本文旨在以清末温州“太阳教”为个案，讨论这一思想与行动趋势的具体形态和历史意义。研究发现，在同光以降地方士人流品秩序崩溃的处境下，温州下层士人金晦和刘绍宽等人杂糅颜李学、释学、道学和电气学说，组织“太阳教”士人宗教团体，以重新审视为士之道和民众教化的现实方案。该团体一方面通过日课修身与回归古礼的方式守持禁欲生活，检摄自我身心；另一方面以“太阳教”教义阐扬一套贯通众生和宇宙的“道德物理法则”，在肯定个体知觉心力和道德超越性的基础上，实现万物一体饥溺的精神联系。这种将内在意志无限拔高的宗教渴望塑造了一种兼具宗教超越性与现代格致学色彩的普遍人格。这种人格状态虽与地方民情之间存在一定张力，但构成了20世纪上半叶“合群立会”政党组织的精神源头，预示了下层知识分子以唯意志论变革社会的激进精神气质。

父职类型学：“以体育儿”的实践形式与动机结构

胡荣, 艾裕宸

2026, 46(3): 151-179.

摘要 ( 19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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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于对20组城市家庭的深度访谈与观察，本文把父亲通过体育活动的方式参与子女养育的实践作为分析对象，考察了父亲“以体育儿”的实践形式及其动机。研究发现，父亲的“以体育儿”实践在形式上可分为间歇性参与与常态化参与，在动机上则呈现为关系发展导向与社会再生产导向。两种分类交叉形成四种父职理想类型：仪式性象征父职、情感性辅助父职、策略性守成父职和制度性陪伴父职。这四种类型表明，父亲参与育儿的形式稳定性与行动动机并不总是同步：间歇性参与可能包含亲密补偿的意愿，规律陪伴也可能会延续子女塑造、父亲权威和家庭分工再生产。研究还发现，子女的性别会影响父亲的行动逻辑，使不同父职类型在父子/父女组合中呈现差异化。因此，父职转型并不是从缺席到参与的线性过程，而是在参与形式与行动动机的不同组合中呈现为内部分化。

灾难如何收藏：记忆的物质性与文化创伤的图腾

李瑞彤

2026, 46(3): 180-208.

摘要 ( 15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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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灾难记忆的研究主要关注叙事的建构，使得灾难本身的经验现实逐渐被话语过程所遮蔽，造成记忆的风化与销蚀。本研究以保存汶川大地震灾难记忆的私人博物馆作为田野对象，考察其如何通过直接平移灾区实物对灾难进行纪念。研究发现，受灾物一方面将灾难记忆的符号意义重新还原为生活的复杂与真实；另一方面，通过物质固定下来的破坏与创伤又激发出具有道德意涵的审美体验。由此，零散的日常之物转化为凝聚集体意识的共同体图腾。对记忆的物质性的强调揭示出民间纪念以不可替代的物质经验补充了主流叙事框架，维系了关于灾难的集体记忆。

社会保障政策的代际减贫效应——基于中国健康与营养调查的追踪研究

仲超, 张浩淼

2026, 46(3): 209-239.

摘要 ( 15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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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90年代中国国有企业改革造成大批职工下岗，由此引发了一种以下岗家庭为主体的“新城市贫困”现象，中央政府随即强力推进城市社会保障体系建设。既有研究主要关注社会保障政策对下岗职工世代（父代）的减贫效应，而忽视了其对子代成长与发展尤其是贫困代际传递的影响。鉴于此，本文基于中国健康与营养调查1989—2015年数据研究发现：养老保险政策并未呈现代际减贫效应，但医疗保险以及社会救助、社会福利等现金转移支付政策能够提升代际投入水平，通过在子代教养投资路径中发挥缓冲效应，以及在教育投资路径中发挥发展效应，进而减缓贫困的代际传递。同时，这种干预作用受到父代文化资本的调节，在父代文化资本更丰富的家庭，社会保障政策促进代际投资的政策效应更加显著。未来研究和政策实践需要关注政策干预与家庭关系的互动，重视激活贫困家庭的内生动力，从而更好地发挥外在政策干预的代际减贫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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